潮新闻客户端林海燕

当我站在枕山酒店门口的平台上，等待着第二届梨花诗会开始时，我想起了一首老歌《那就是我》：

我思恋故乡的小河，还有河边吱吱唱歌的水磨，哦妈妈，如果有一朵浪花向你微笑，那就是我，那就是我

我思恋故乡的炊烟……

这首歌表现的是海外游子对祖国、对家乡、对母亲的思念之情。而当时，如果把这首老歌的旋律用于诗会的背景音乐，似乎也是恰当的。我在心里让深情的旋律滑过这个乡间平台，滑过平台上满座高朋的耳畔，滑过脚下的青石板……青石板上落满了凋谢的梨花花瓣。不远处的梨花树下，有五位农妇摆开了山里的土特产：春笋、红薯、芋头、梅干菜等。农妇们不就是歌中那些游子妈妈的缩影吗，不管这些游子身在海外还是国内。

在半岭堂艺术谷文艺展陈室暨半山笔耕园，有图片和资料介绍从大山里“出发”的三位游子，他们是柯健君、徐海蛟、徐海荣。都说地杰人灵，在富山这个拥有古法造纸、古村、古道和古地质等“四古”文化的小村庄，能够走出三位在诗歌、散文和美术领域取得显著成就的文艺乡贤，富山确实是“富有”的。

半岭堂艺术谷和梨花诗会的创始人柯健君是半山村人，上个世纪，父老乡亲们曾伴随着溪流、水车、翠竹，在造纸作坊用古法造纸，赖以养家糊口。早在唐文宗至明、清两代，史书均记载：“黄岩产藤纸”，优质的藤纸“产于黄岩西部山区”。柯健君的童年真的听到过河边吱吱唱歌的水车。他在当天朗诵了自己写的一首诗《在半岭堂望野遇川咖啡馆谈起儿时》。他发现“田埂上不再滚动水车，堆砌黄纸”，“哗哗的水流声，替换成咖啡咔咔打磨声”。故乡已经沧海桑田，但他“只愿认得祖坟的位置，砌起老屋的一块岩石，屋顶的一张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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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墙黑瓦的古村不仅能够让外出归来的游子激动相认，还入选了文化、旅游部“浙江·追寻山海·踏春之旅”。这个始建于北宋靖康年间的古村，现存较好的新中国成立初及之前的传统建筑39幢，其中清代建筑7幢。古村文化就书写在这些古旧老房子斑驳的石墙、瓦片拼成的方窗、弯曲的房梁或者门口一个沉默的石墩上。

作家徐海蛟在他的书中回忆父亲儿时去半山学堂上课，二十多岁从山村走十多里山路到半山的公路旁乘一辆嘎吱作响的班车，去往长潭水库边的卫校学习。这条山路应该就是穿村而过的千年黄永古驿官道。南宋永嘉四灵之一的翁卷经过半山曾写下诗句：“闲上山来看野水，忽于水底见青山。”

徐海蛟5岁前的童年时光里面对的就是这样的青山，他的故乡在富山乡海拔最高的山村。2022年12月的某一天，他在朵云书院黄岩店的讲座中提到，他相信老底子的事物，故乡是他生命的底色。我翻出他签名的代表作《山河都记得》，他在文中称自己“写下的每个汉字，都是自大地和古旧村庄里长出来的”。书的扉页上有一行字：献给亲爱的父亲，徐根福医生。乐于助人、救死扶伤的徐父在三十九岁就因意外离世。生命有爱也有痛，徐海蛟在《万物带来你的消息》里，以情真意切的文字拥抱久违的父亲，也拥抱乡村，拥抱岁月。

半山笔耕园的书架上陈列着柯健君的诗集和徐海蛟的部分代表作品，这无疑可以看作是两位作家以文学的形式返乡。从这些作品中可以一次次地读懂他们回望故乡的眼神里，有悲悯，也有炽热。

徐海荣是以画作的方式回馈故乡，梨花诗会上他向笔耕园捐赠了一幅山水画。他的更为人津津乐道的作品，是在去往南征顶的岩壁上所作的悟空壁画，那里如今成了网红打卡地。网上看到一张图片，机车女郎仿佛萌生出大圣腾云驾雾的本领，从钢筋水泥的丛林，驱车来到这个原生态的山野，和神通广大的猴哥合影留念，一脸傲娇。猴哥则眉眼低垂，显出害羞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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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拔约1200余米的南征顶地处黄岩富山乡与永嘉岩坦镇交界线上，山脚下有个大圣殿，是民间信仰中齐天大圣孙悟空的道场，具有浓郁的神话色彩。南征顶属于黄岩还是永嘉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徐海荣先生为悟空找到了一处花果山。离南征顶约18公里的半山村，春来梨花盛开，秋至梨果满枝。拥有火眼金睛的悟空说不定还能看到梨花诗会的现场。

我朗诵了柯健君的一首早期作品《我爱故乡的一棵草》。热爱故乡的草木不仅仅是三位文艺乡贤诗情画意的表达，也是大多数人的共同心声。两届梨花诗会，被梨树刻进生命的两个年轮。也许村民们不懂诗歌，他们能够拿得出手的只有纯朴的目光和憨厚的笑脸，以及在劳动中获得的各种山珍：姜片、白萝卜丝、番薯肚肚……有位坐在凉亭里守着一大堆山珍的“女售货员”竟然已经99岁了，她拄着拐杖，一脸慈祥。在她身旁站着一位穿蓝大褂的邻居大爷，他成了“导购先生”，他说：“阿婆的生姜片很香的，带回去烧姜汤面，味道崭得猛！”导购先生快九十岁了，身板依然硬朗挺拔。

告别两位老人，我们沿着古驿道徒步前往富山大裂谷。双脚与古道的摩擦，是在开心叙旧——和太多诗人们在一起，我怀疑自己也写出了一句诗。据说富山拥有浙东最典型的、最全面的花岗岩地貌景观。这个景观以其在6000万年前山崩地裂时诞生的原始苍凉面貌，呈现在我们面前。我们沿途和一块块古崩积巨石相遇，巨石间不时出现幽洞、流泉、翠竹，藏在深山的美景内敛含蓄，所有的遗迹资源向我们展示着古地质文化。

古老的村庄珍藏着百姓们在这里度过的所有晨昏，也珍藏着他们寂静朴素的诗意，需要我们的诗人代为表达。你听，诗人们正通过诗歌对着半山诉说：“半山对我而言，就像生命中的一位故人……”对着梨花表白：“只有梨花才能支起自己的春天……”每一首被朗诵的诗句其实吟唱的是和那首老歌同样的主题：我思恋故乡的梨花，还有溪水里欢唱着的鹅和鸭，哦妈妈，如果你听到春天山野上飘来的诗歌，那就是我，那就是我，那就是我……